何永福
也曾多次动过想写一写我的高考的念头,但几次提起的笔,临了却又悄悄地放下。一则有点心虚,考上的又不是什么有名气的大学,一个地区师范专科学校而已,不值得一说;二则只参加了一次高考,高考的过程又平平无奇,不像有些人参加了多次高考,他们的高考经历要复杂得多,也有很多故事,他们笔下的高考跌宕起伏,曲折动人,更有看头些。
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,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不尽相同,我的高考故事,尽管在自己看来平淡如水,乏善可陈,但在别人看来,兴许亦有可观之处,所以我还是不妨写一写。
我是1988年参加高考的。从这一年开始,江西省就不在全省范围内举行高考前的预选考试了。这对许多成绩不是很好的学生来说,无疑是一大利好,大家都有机会参加高考,不留遗憾嘛。不过,搞不搞预考对我来说,真的无所谓,因为我相信我在文科班名列前茅的成绩是能够保证顺利过关的。在人们的印象中,读文科一般是成绩差或成绩平平的学生的无奈选择。其实不然,我读高一时成绩还是很不错的,蛮光鲜亮眼的。当时彭泽二中高一年级有三个班,我在高一(2)班,全班有70多名学生。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,我考了全班第二;期末考试,我又考了个全班第三。下学期的期中、期末考试,我的考试成绩同上学期如出一辙,还是排第二、第三。我之所以在高二上学期分文理科时选择读文科,除了觉得读文科对我将来考大学更有优势外,当时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读了文科,将来就能够当作家。还在读初中时,课外书看得多了,加之写的作文经常被语文老师夸奖,当作范文在全班面前宣读,我因此大受鼓舞,悄悄地做起了文学梦。
人们常说,选择大于努力,我读文科应该算是比较明智、正确的选择。尽管在高二、高三阶段,我的成绩时进时退,有起有落,但即便在最低谷时,也从未跌出过班上前十,尤其是到了高三下学期,我的成绩更是稳定在班上前五,成了老师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。到了高三,班上加了不少补习生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他们当中有些人还是很有实力的。从高一到高三,矬子里拔将军,我的成绩一直还行,显山露水,并不是我有多聪明,脑袋瓜有多灵光,相反,我认为自己是个智力平平,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点笨的人,与天赋异禀、聪明绝顶之类绝对无缘,我之所以在高中阶段能不断取得还算稳定亮眼的成绩,完全是我“一心只读圣贤书”、努力拼搏、勤能补拙的结果。读高中后,随着年龄增长,眼界开阔,人也变得成熟懂事多了,因而有了清晰的奋斗目标,那就是一定要考上大学,跳出农门,通过读书改变命运,实现阶层跨越。作为一个农村孩子,周末、假期里免不了要下田地帮父母干活,体验着稼穑艰难,而暑假里又适逢大人小孩齐上阵的那种“双抢”,一般要持续十来天,更是叫人望而生畏,那真个是“上头烈日烤,下面蚂蟥咬”,劳动强度之大,劳作之艰辛,让人刻骨铭心,一言难尽。所以,平时读书读累了,想偷懒松懈了,但一想到“双抢”时的“水深火热”,立马就“人间清醒”了,又自觉地捧起了课本,拿起了笔……
时间对有些人来说,过得很慢,有度日如年之感,而对像我这样“壮怀激烈”,一心向学的人来说,又觉得过得太快了,还没有学好,还没有准备周全,高考就忽焉已至、近在眼前了。高考前,一些学习不好整天混日子的同学还不忘打击我,在我耳畔不停地聒噪“应届生没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……”想想倒也是,远的不说,就说我们村去年考上大学的那两位吧,就是通过复读才修成正果的。不过,他们那样的话说多了,我也听多了,就渐渐激起了我心底的不服和反抗,我在心里说:“我若是考不上,班上也没有几个能考得上的。”我的信心和底气来自高考前的模拟考试,有两次我考了全班第二。
高考毕竟是高考,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决定着考生的前途和命运,与平时的各种大小考试不可同日而语,高考承载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,何况那些年的高考录取率又是很低的。在紧张的气氛和无形的压力之下,高考的前夜我失眠了,辗转反侧,脑子里想七想八,折腾到半夜才勉强睡着。早上醒来,头脑有点发蒙,不够清爽。七月七日,骄阳似火,大地熏蒸,我就是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开始了高考第一场考语文的征战。我觉得考场的安排也不够人性化,为了防止考生作弊,竟让考生们背对着监考老师坐着,这叫人很不习惯,有一种被人从背后盯梢的感觉。更糟糕的是,我的位子又是离讲台最远、排在最后的一个,抬起头来,看到的只有近在咫尺的光秃秃的墙壁,给人以一种压抑之感。好在后来语文试卷发下来,我将注意力转移到试卷上,也就慢慢地适应了。语文试卷,前面的小题我做得蛮顺手,手起刀落,有一种“脱手斩得小楼兰”的畅快和笃定,但后面的大题——文言文阅读和现代文阅读,却让我疾行的步子变得滞重起来。这两道大题的各个选择题的选项,主打的是模棱两可,似是而非,因而让人无所适从,犹豫不决,举棋不定,也让人汗出如浆。我做这两道大题花的时间最多,却是最没有把握。因这两道大题用时太多,以至于后面的写作文都有点赶了。一场语文考下来,我心情沮丧,充满了挫败感。语文是我的优势科目,我还指着语文好好发挥,考出好成绩来以丰补歉,也捎带着给我的语文老师长长脸呢。
我这人有个优点,就是自我调整能力强,尽管语文出师不利,但后面其他学科的考试并未受到影响,都发挥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。几天后标答出来,我顶着烈日从乡下坐三轮车,颠簸50多里,跑到县城住学校宿舍楼的班主任宗老师家去对答案。战战兢兢地一番核对下来,估分有480多。按照往年的情况,文科考480多分就能上线。后来宗老师让我把标答拿回家去再对对。在等待高考分数出来的日子里,我是在煎熬、忐忑不安中度过的。七月底忽然得到消息,说高考分数出来了,我又坐三轮车着急忙慌地往县城里赶,从宗老师那里知道我考了466分(语文85分,比平时逊色不少,但还是全班第一)。宗老师说今年的文科试卷难,考450多分就能上线,你考了466分,准能考上!宗老师的话让我半信半疑,往年可是要480多分才能考上呀,分数线会一下子降这么多吗?后来我又在二中的校园内转悠,碰到的几个老师都说,今年文科考450多分就能上线,这下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又过了些天,分数线终于出来了,最低录取分数线是453分,班主任宗老师果然牛,正如他所言,考450多分就能上线,考了466分的我,可以说是妥妥地考上了。我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那年我们文科班大中专一共考取4人,我是唯一的应届生。八月底的某一天,当邮递员把录取通知书送到我家,我考上大学的喜讯很快就传遍了我们小村,淳朴的乡亲们纷纷前来祝贺,我们家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。我的父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,他们眉头舒展,腰板都挺直了许多。我的母亲炒了瓜子炒花生,我的父亲去村头的小卖部买来香烟和糖果,热情地招待前来恭贺的乡亲们。家里后来还办了酒,好好地庆祝了一番。物以稀为贵,尽管我考上的只是区区一个师范专科学校,但在那个考上大中专院校毕竟是少数的年月,还是耸动了视听,引来人们的羡慕和赞誉。
感恩高考,也感恩在青葱岁月里懂得奋斗的我自己,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,使我从农家子弟变成一名旱涝保收的体制内人员,让我拥有一份神圣的教书育人的工作,让我有了桃李满天下的职业欣慰,也让我至今仍甘之如饴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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